陳韜文:反國教運動的核心價值


香港家書

主持人:香港電台公共事務組製作

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座教授陳韜文──反國教運動的核心價值

根生兄:

你生活在北京,覺得香港人是經濟動物,平時為了生計營營役役,有時又會忽然變得很政治化,為了一些非物質利益而集體抗爭,覺得難以理解。就以如今還是風風 火火的反對國民教育科運動為例,滿以為港人對國民教育的安排不會有太大的異議,誰知繼學民思潮和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指出當中的問題後,社會各界紛紛響應, 最後演變為一場全民運動。

何以香港人打破傳統的冷漠,以請願、簽名、遊行、絕食、佔領政府總部等集體行為要求撤回國民教育科?有人說學民思潮和家長關注組是受到政客或外國的煽動而 搞事。我除了留意運動組織者公開的言行外,並曾到不同的抗議現場觀察及與示威者交談。我覺得上述陰謀論毫無根據,可算無中生有。

港人之所以行動起來,我看最主要是因為國民教育科的問題觸及香港思想自由的核心價值。所謂「核心價值」,我們可以追溯到2004年香港關於「愛國」定義的 辯論和政改爭議。由於香港面對當時中央高壓的姿態,而政改又因人大否決07/08雙普選而停滯不前,一群學者、專業和商界人士決定聯署發表《維護香港核心 價值宣言》,總結香港過去成功的發展經驗,提出八個香港優勢的核心價值,這包括「自由民主、人權法治、公平公義、和平仁愛、誠信透明、多元包容、尊重個人、恪守專業」。該份聲明引起一陣轟動,不過,聲明卻受左派報章批評忽略了「愛國愛港」元素。由此可見,雖然這些核心價值看似是普世價值,但持不同政治立場的機構和人士可以有很不一樣的解讀。

這次國民教育爭議,也是環繞核心價值而開展的。反國教運動人士,無論是家長或學生團體,都認為這是一場核心價值之戰,目的在於捍衛下一代的思想自由和表達自由。反國教運動得以一呼百應,主要是市民擔憂新一代在國民教育科實施後會失去獨立思考、黨國不分、喪失反省中國國情的能力,甚至會沾上陽奉陰違和虛與委蛇的習性。有評論認為,若然這場「香港核心價值保衛戰」失守,香港公民社會將會變成國民社會,而國民只會向政權表忠。

反國教運動能夠產生共鳴,除國教課程內容本身被批評忽視批判意識外,也建基於市民不信任特區政府願意維護核心價值。根據中大在四月發表的民調報告,市民認 為當時的候任特首梁振英最不合格的,便是他在自由、人權、民主等大眾認為是核心價值的地方。其實,不少市民都相信,政府推行國民教育是政治任務。這某程度 解釋到,無論政府多番強調國教課程內容將會是客觀持平,也不足消除市民對核心價值受蠶食的疑慮。

2003年七一以來,社會運動及集體行為已成為香港公民社會爭取權益的常備武器,反國教運動是此一武器的再一次運用。反國教運動是為了思想和表達自由而 發動的,跟物質利益完全拉不上邊,再加上自發的動員模式,可以說是屬於後物質主義的「新社會運動」。我們相信,這種新社會運動還會持續發生,很有可能成為 香港社會運動的主體。香港核心價值的提出往往是透過爭議性事件而出現的。透過撤科與開科的爭議,核心價值的概念進一步深入人心,而它的內容也變得更為具體。展望未來,牽涉核心價值的爭議大概會陸續有來。

一個懂得學習的政府,通常在社會危機過後會有所檢討,總結出箇中原因及對應之道。特區政府千萬不要在國教運動過後,順手接過陰謀論,倒果為因,或者只注重具體的對應策略而忽視必須改革的大方向,否則只會陷入更大的錯誤。要解決核心價值和政府信任危機問題,我認為首要是實現全民大和解,即是指中央政府、香港 政府與民主派及公民社會的大和解。只有這樣的大和解,特區政府才會變回全民政府,也只有這樣,市民才對政府恢復信任,不用動輒訴諸於街頭運動。

根生兄,香港確實是一本有點難讀的書,我希望上面的解說有助於你對香港的了解。祝你安好!

陳韜文
二零一二年九月十五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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